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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源 1966年出生於南投,中原大學建築學士,曾任職於十方建築師事務所與大元聯合建築師事務所,1998年於台北市成立林淵源建築師事務所,曾入圍2018年TRAA第六屆台灣住宅建築獎等獎項,著有「房子在想什麼?」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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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過敏性城市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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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町 #天母 #城市風景 #林淵源 #住的故事

文/林淵源

城市是一座雜戲正耍的舞台,你可以順著劇本的流動去賞劇,也可以將不同斷代史料各自剪裁,再縫製成一件件戲服,讓路人甲乙丙丁演一齣張飛愛上王菲的穿越劇給你看。

當你飄浮到城市上空又剛好也是一隻愛吃甜點的鳥,你也可以把眼下那一塊大蛋糕一般的飲食人間切成一塊一塊紋理各異的小烘焙。你可以逐個兒吃或者挑著吃,每種口味會在你的味蕾上踩踏著一種獨特節奏,讓你從嘴裡脫口說出某種文藝腔或者鄉愁調,然後呼出一口特有的氣息變成一個大泡泡把你包裹成某種特有的風格,或者也可以用台語稱之為「氣口」。

我的過敏性城市症候群 (插畫作者:林淵源)

我的過敏性城市症候群 (作者:林淵源)

就拿我所知悉的台北來講吧!當你走在天母的人行道時(特別是十幾年前青春洋溢的「老」天母),會覺得自己似乎該有一條刷白牛仔褲與美式短T。當你逛進青田街,你發現身旁的樹葉上都被陽光灑上詩句,再過幾個街口來到師大的巷弄裡跟梁實秋先生的腳踏車擦身而過,是為了找一間隱身在樹影裡的二手鋼筆店。當你鑽進華西街、饒河街還有通化街的夜市裡跟著人群一起蠕動著時,你的食道到大腸會跟著一起搖擺一起酣暢也一起走「外八字」。這種走法有型有款,哥哥妹妹走起來特別有風,也算是夜行城市的一番姿態。當然了,如果你想走走「內八字」的文青體,松菸與華山藝文特區肯定不會讓你的腳步孤單。

好久以前就有一群人收集了一百種理由來愛上台北這個城市,不曉得那一群人後來是否依然愛著她?或者搞不好是這個城市卯起來遺棄了曾經愛她的人…。總之,一落入「愛或不愛」這種重鹹的話題就讓人頭皮一陣椒麻。我常覺得城市就像臨睡前才沖好的藝妓咖啡與剛剛起床就聞到的那杯艾雷島限量威士忌,很誘人,但你喝是不喝呢?

有天傍晚我約了朋友去西門町的老咖啡店談事情,出了捷運站口的那條成都路我大約走過七萬次了,這一天我還是像初次從中南部進城的當年,剛考上大學那個青澀但懷春的年輕人。每一個步伐移動與路人的眼波流轉之間,都讓我有種剛學抽菸時(也是那個當年)那種將胸腔充飽到接近窒息時忽而失重迎來的昏眩感。還來不及消化前一秒的困惑就好奇地想再吸一口,彷彿再吸幾口就可以把宇宙的秘密與人生的難題都弄出個明白。無奈吸到最後就只是讓那個年輕的呆瓜頭昏眼花,一連墜入好幾個黑洞爬不出來。

西門町就是有這種魅力,鬼魅之力。無論我是否懷著目標而來,必然迷路,而且心甘情願地迷路。每次在這個叢林裡重新鬼打牆時,我總要把自己想像成浮士德,只不過這回用來跟魔鬼交易的東西是遊走市囂時的「方向感」。

走進西門町我就沒打算循著原路出來。這裡就像一件被放大了一萬倍的毛線衣,裡面的大街與小巷就是層層縱橫交織的絲線,有的地方會讓人踩空掉進另一層維度,有的地方則會堆起一顆顆巨大的毛球,就像雲霧一般的謎團。而絲線與絲線之間則鑲嵌著讓人時而糾結失語,時而瘋癲痴狂的櫥窗,櫥窗裡有芭比娃娃的盔甲與肯尼的洋裝。甚麼都有,甚麼都賣,甚麼都倒錯也不奇怪。每個人在這邊都有成名的15分鐘或是15秒,無論你是男女老少,是主流或邊緣,街主或是街友,都有機會成為櫥窗裡的主角。

如果座標原點是居住在這個城市裡的人們賴以辨識自己位置的中心感,那麼這個原點可能是台北車站、總統府,或者每年元旦妖嬈一回的101大樓,它們讓你記得自己身在城市的哪個方位,你同時也仰望著這些原點。但咱們西門町偏偏就是台北城的反骨阿飛,人家的魅力恰恰就在其到處都可以是座標原點而產生了「去中心性」的迷離情結。在這裡,你可以認同著我的不認同,而我也會在你的安靜裡舒服地爆炸。你我心中有各自的中心與原點,走著各自八方的路。A是學校裡的末段班學生,卻在這裡成了拯救某個動漫宇宙的大英雄。B剛剛被渣男情人劈腿,這位帶著情傷的雨夜花在某間包廂裡成了KTV某一首歌裡的女神。在這裡,一條一條不知名的後巷都是搔首弄姿的正臉。它們是手指之間的摺紙遊戲,被折疊後不斷翻轉的城市皮層,當你走進裡頭,你也被翻轉著。

西門町就是梅杜莎,以各種性感的姿態跳著銷魂的舞,誘惑著不同年紀卻總是在過敏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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